黑色文血

盾冬和冬盾的甜➕肉的渣渣担当,比较喜欢罗切黑的盾盾~(ㅅ´ 3`)♡

‘Winter is here.’

[南奈尔中心]一生的灰烬

写得太好了。

衣十三:

作品:摇滚莫扎特/德扎


分级:G


简介:“莫扎特大师死后的第三十五年,于萨尔茨堡。——这个故事涉及莫扎特大师的姐姐南奈尔、小儿子弗朗茨,他的遗孀康斯坦茨和她的丈夫尼森,以及两位历史没有给予名字的人。”全文一万八,已完结。些人物形象参考法扎,有些参考德扎。南奈尔的形象两者都有参考,还揉合了一些历史资料。





安娜·玛利亚·莫扎特(1751年7月30日-1829年11月29日):昵称‘南奈尔’,出生并逝世于奥地利萨尔茨堡,为作曲家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的姐姐,曾经是个音乐家。





I.


沃尔夫冈的孩子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他。




看着面前的访客,南奈尔又一次这样想。这并非一句责备话,却仍会使对方伤心,于是她确保自己没有说出来,并且赶紧拉上门,以多余的响动掩盖住这一缕思维在她脑海中荡起的余音,笑着问对方的红茶里是否需要方糖。




“一块就够了”,年轻的访客轻声回答,诚挚地道了谢并且称她为“夫人”。这令她十分满意。她早已受够了那些夸张的爱戴——老人很容易因为年龄的缘故获得一些过分空泛的柔情——宁愿要一些更为诚实的东西。作为交换,南奈尔把称呼他为“小沃菲”的权利全部交还给这个男孩的母亲,只叫他“孩子”或者“弗朗茨”。




弗朗茨·克萨维尔·沃尔夫冈·莫扎特是沃尔夫冈的小儿子,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头发开始日益稀疏,但是在南奈尔看来他仍旧是个年轻人。这不能怪她,毕竟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比她的外孙还要年轻——从十年前开始就如此了!和世界上每一个年老的妇人一样,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年龄,只好让外孙成为她衡量世界的标尺。数字早已失去意义,南奈尔的回忆年复一年的重叠,直到彼此之间失去界限、透明的潮流没过一切。唯独亲人的离世可以作为水面上最后的浮标,连结着南奈尔与她身后的历史。




先是母亲、父亲、弟弟,然后是丈夫,孩子,外孙……潮水将他们逐一卷进幽黑的水底,同时也蛮横地扯下她身上与他们相连的部分,使她无法再做“女儿”、“妻子”或者“母亲”。水流永不停息,而她是岸边的砂岩,逐渐被侵蚀出一个又一个的空洞。现在,她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身份,比如“老人”,比如“祖母”,比如“莫扎特的姐姐”——啊是了,南奈尔永远会是“莫扎特的姐姐”。这将是她永垂不朽的墓志铭。




当然啦,当世人谈论“莫扎特的姐姐”时,他们未必在谈论南奈尔。他们谈论的是某种冷冰冰的遗物,仿佛这位“姐姐”应该被抹上香膏、挂上象牙,永远摆放在弟弟的坟墓旁。




这也是弗朗茨不可避免的命运。他还那么年轻,却已经沉默、苍白,被铸造成了一种与南奈尔相似的东西;某种象牙制品。他很少提及自己的父亲,世界却十分热爱将他的名字与沃尔夫冈的摆在一起——这或许是因为他选择成为一个音乐家的缘故。普通音乐家的成就或许能够以薪水和头衔衡量,弗朗茨却不曾受到这般优待。世界用以衡量他的标尺只有一个,而它高高的悬在天边。你父亲,你父亲,你父亲——南奈尔总是听见他们这样说。南奈尔从来不这样说。她说“沃尔夫冈”,说“我弟弟”,说“那小子”。她几乎认不出被历史涂抹过的那个“莫扎特大师”;她心中最亲近的还是那个假发上涂满香粉,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的小男孩。




也许这就是弗朗茨唯独喜爱来这里做客的原因。 




弗朗茨长得比他父亲更高挑,举止更稳重,五官深邃,额头高且宽阔,被一层柔软可爱的深色卷发覆盖着——这点像极了年轻时的康斯坦茨。他进门后立刻俯下身吻她的面颊,一边一下,情真意切,却克制、拘谨,仿佛他羸弱的灵魂无时无刻不被一个无形的栅栏围困着。比起外貌上的差异,这才是他与沃尔夫冈之间最不相似的地方。南奈尔说不清自己因此爱他更少,还是更多。




“我是来向您告别的。”熬过了必要的寒暄之后,她的侄子又等了两杯茶的时间,这才袒露了自己的来意:“我明天就要走了——回伦贝格去。我在那儿还有些工作。是一场音乐会,他们想让我指挥……”




这是南奈尔已经料到的事:康斯坦茨的第二个丈夫于半个月前过世,整个萨尔茨堡都为他哀悼,并同意在他的葬礼上演奏沃尔夫冈的《安魂曲》。弗朗茨应了母亲的祈求,专程从伦贝格赶了回来,为那场演出担任指挥。《安魂曲》让萨尔茨堡想起了他们过早失去的天才,使观众频频落泪,广受好评。于是弗朗茨又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陆陆续续的表演了一些自己的曲目,同样获得了不错的反响。如今一切丧事都已经安顿妥当,遗产也分配完毕,弗朗茨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了。




可是弗朗茨却显然不善于应付离别的场面。他的语调平铺直叙,声音却越来越轻,不知道是害怕刺伤了南奈尔,还是害怕南奈尔的回应会刺伤他。这个男孩总是这样,小心翼翼的,仿佛对身边的一切都抱有歉意,仿佛烛火闪动的声音都会将他惊动。南奈尔几乎为他感到抱歉。




沃尔夫冈若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难过的。他一定不乐意看见自己的孩子变成这样:被漆成雪白色,又封存在象牙里。




可是南奈尔无能为力。




“不必感到抱歉,弗朗茨,在离开前多吃一块点心吧。”她只好把盘子往前推了推,露出一个微笑:“我很高兴你能回萨尔茨堡看看,但你在这儿已经停留得足够久了。这儿的秋天可不如伦贝格和蔼,也没有更多合适你的职位。我唯一要劝你的是,在走之前多陪陪你的母亲——我这个老人已经得到了过分充沛的关爱,而她刚刚失去自己的丈夫。”




这是可以开始告别的讯号,可是弗朗茨没有依言起身。他端坐在椅子上,又扯了几句生硬的闲话,那双拘谨的眼睛里时不时闪过挣扎的神色。




南奈尔看在眼里,又伸手为面前的年轻人添了一杯茶:“还有什么事吗,我的孩子?”




年轻人支吾了几声,终于鼓足勇气,敢于抬头看她了。他用力的抿了抿嘴角,再开口时,态度突然显得十分庄重:“前些日子,我帮母亲整理父亲留下的信件,并在其中找到了这个。我想您也许会想要留着它。”




说着,弗朗茨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她 。




信封里是一叠陈旧的乐谱。出乎意料的是,南奈尔在纸张上看到了自己的笔迹。她辨认了半晌,终于认出来了:这是她结婚前写的一首赋格。这首曲子的原稿仍然留在她的书房里,弗朗茨找到的这份是她当时寄给沃尔夫冈的手抄本。当时他们时常还会通信,她仍在作曲。




“这是您的作品吗?它……它精妙绝伦。”这时,弗朗茨的感慨声从对面传了过来,既是真挚的赞叹,又是一次小心翼翼的求证:“请原谅,夫人,我一直不知道您也曾是个作曲家。”




南奈尔勉强点了点头,眼睛却仍然停在那本乐谱上。音乐顺着那些陈旧的墨点流淌了出来——她的音乐。南奈尔的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仿佛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开始挥动翅膀。随着她目光的移动,那些音符开始跳跃、呐喊、相互冲撞,仿佛马上就能冲破那卷老旧的羊皮纸,在她的视野里跳起舞来。 




她曾经渴望以最热烈、纯粹的心去回报这些音符——也许现在仍然渴望着——她也曾经有过不一样的生活。




她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这些的?




南奈尔眨了眨眼,使劲儿把视线从谱子上撇开了,仿佛这样就能把一切抛在脑后。可是弗朗茨满含疑问的目光仍在等着她。他们之间称不上亲密(沃尔夫冈去世的时候,这个孩子才出生不到半年,他们从未有机会见面),只因共同经受的命运而收获了某种神秘又和睦的连结。南奈尔不愿意敷衍他。




“结婚之前,我偶尔也会写些曲子,这首赋格就是其中之一。”她尽可能轻描淡写地向他解释道,调动出那种独属于长辈的和蔼声线:“这是我和沃尔夫冈之间的一场比赛,看谁能把赋格曲写得又快又好。我们从小就会互相比赛——当然,只是在音乐上。旅途中永远存在在过于充裕的时间,而赋格和卡农都是最好的游戏。沃尔夫冈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孩子,可他唯独没有对它们感到腻烦;他乐意花一整天去写一段构架精巧的和声。这份热情一直维持到他去维也纳;它们是他在各个歌剧之间转辗的调剂,绝大部分都没有报酬。故此,他从未给爸爸看过,反而全都寄给我,而我总是都由着他去——直到他寄来了一份四重赋格,并宣称他只花了一个下午就完成了全部的创作,还说整个欧洲再没有人能比他写得更快——没关系,弗朗茨,尽管笑吧,那会儿沃尔夫冈的确被维也纳的马屁精们宠坏了。”




南奈尔垂下眼眸,以目光描摹着乐谱上音符的轨迹,听着自己的音乐在耳边响起,也忍不住微笑起来:“不巧的是,那天碰巧是个安息日,我没有家务事要做,读完信后立刻就提笔写了这首曲子,同样只用了一个下午,还偏偏比他多写了一重人声,总共有五重呢。‘你在提及整个欧洲时,是否忘了萨尔茨堡?’我在信里这么写:‘无论如何,薄情的沃尔夫冈,请不要忘了你最亲爱的姐姐’——然后?然后我的好弟弟气急败坏地写信回来说自己再也不写赋格曲了。”




南奈尔没有说出来的是,最终沃尔夫冈还是写了五重赋格,在他最后的一部交响曲里。人们评价说那是他最好的交响曲,夸赞它“宏大”、“壮丽”、“灿烂”,他却偏偏把一首五重赋格夹在其中,没头没尾的,既像是一次孩子气的炫耀,也像是一次隐秘的求和。




沃尔夫冈的确是努力过的,从维也纳写了很多信回来,给父亲,也给她,可是有些东西还是不可避免的崩塌。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他结婚之后就大不如从前(他的开销越发庞大,收入却没有增加),频频负债,甚至向南奈尔索要父亲留给她的那一部分遗产。南奈尔退让了,却仍然因这番争夺而感到心灰意冷。




沃尔夫冈写下这首交响曲的时候,他们已经好几年没有通信。等南奈尔得知那首交响曲的存在时,沃尔夫冈已经去世将近三年半了。




这些事都是弗朗茨所不知道的;他仍在为南奈尔讲的故事而微微发笑。等他逐渐从往事中回过神来,神色却变得颇为复杂。他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问了那个意料之中的问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写下这首赋格的时候,您……多大年纪?”




年轻人的神情肃穆,近乎祈求,似乎在等候某种命运的判决。 




南奈尔懂了,却仍然如实回答道:“那年我二十四岁。”




弗朗茨的脸色变了一变,几乎露出一种噩梦遭到印证的恐惧。他脱口而出:“那您还写过其他的曲目吗?我的意思是……我,我能看看它们吗?”




以一种隐秘的傲慢,南奈尔点了点头,向他打开了书房的门。




这一举动毫无必要。她应该告诉弗朗茨,这首赋格曲只不过是来自于一时的灵感;她应该推脱,应该告诉对方她很久没有创作——但她没有。她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书柜,取出了那些陈旧的乐谱,将它们一并递给了那个可怜的年轻人。




柜子中的谱子很多:它们是她那些年里孤独的缩影。自从母亲去世、沃尔夫冈远走,萨尔茨堡的家中就只剩下她和父亲两个人。她几乎把整个童年和青春都花在了巡演上,在故乡反倒从未用过什么亲密的女伴。父亲的心中有极深的失落与极大的愤怒,愈发沉默、不苟言笑,沃尔夫冈又被生活和前程所困,情况时好时坏,来信断断续续。故此,每当南奈尔从家务事中抽得了空闲,总会回到谱纸前。




我不知道您也曾是个作曲家,弗朗茨这样对她说。




其实他并没有说错。南奈尔从未像沃尔夫冈那样,在作曲方面受过系统的训练;父亲希望她专注于演奏,而她写的曲子也从来没有发表过。只有偶尔,极其偶尔的,如果萨尔茨堡的某位音乐家身体抱恙、或是出了远门,南奈尔就能听见自己的弥撒在家门口的小教堂里上演。每逢此时,她的父亲必然会早早地出现在观众席的第一排,向她点头致意。可是除此之外,他从不在她的音乐上费心。




事情并非一向如此。她也曾经得到过父亲的指导与夸赞,世界曾经对她报以热烈的期待。可是,年轻姑娘一旦成年,公然卖弄自己的天赋就变成了一件极其不恰当的事。一旦成年,所有围绕着她的规则都变了:天赋就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所有人都只愿意与她探讨婚姻、孩子、责任……她的音乐家生涯结束了,她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被留下的那个。




南奈尔从未弄明白这些规则是如何运作的,又为了什么而存在。她不知道世上是否有人明白。 




第一次看到那些谱子的弗朗茨看上去比她还要不解。一向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从一开始的震惊中回了神,仿佛变了一个人,一刻不停地追问起来,声音微微颤抖:“那时候您还不到三十岁——不到三十岁!夫人,您的音乐毫不逊色,比起……比起任何人都不逊色!我不明白——您当时——也许可以出版,也许您可以找到一个赞助人——”




“谢谢你,我的孩子。”南奈尔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可我当时还没有结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弗朗茨?你的女儿——如果你有个女儿的话——如果她要以自己的曲子谋生,还要找另一位男人做。‘赞助人’,你会怎么想?”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变。可他深吸了一口气,仍未打算放弃:“可是现在——现在也许可以——”




“我想它们应该留在这里。”南奈尔低下头,以满是皱纹、微微颤抖着的手指拂过谱纸上陈旧的墨点,平静地回答:“现在——现在世界上只容得下一个莫扎特。”




这句话的用意本是自嘲,却在不经意间割伤了它的听众:弗朗茨闻言,脸色倏地一片惨白,嘴唇还半张着,却什么都不再说了。他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双肩僵硬、一动不动,只以一种沉痛的悲哀注视着南奈尔。年轻人的痛苦是如此的鲜活,又与他温顺的天性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仿佛从象牙的豁口中突然滴出鲜血,几乎能闻到血腥味。




他也是世上多余的莫扎特之一——南奈尔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做了一件极其恶毒的事,刺伤了这个一片好意的年轻人。




弗朗茨眼睛里的痛苦像滚烫的蜜糖一样流淌了出来,浓稠、源源不断,伴随着羞愧一同滴在她的心上。一股沉重灼热的羞愧涌了上来,使南奈尔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什么都好——然而,在她能够说出任何话之前,又高又瘦的年轻人沉默的朝她弯了弯腰,转身告辞了。




那是南奈尔最后一次见到弗朗茨,那个正在逐渐变成象牙的孩子。他在她的心中留下了一个缓慢的、逃跑的背影。她所不知道的是,在接下来的近十年时间里,弗朗茨·克萨维尔·沃尔夫冈·莫扎特——这个被她的母亲称为“小沃尔夫冈·阿玛德”的年轻人——没有再作曲。




II.


其实弗朗茨说得不错,现在她当然可以出版自己的曲子。她是个年迈的寡妇,不必忌惮那些搬弄是非的长舌妇,又从丈夫那个继承了丰厚的遗产,不至于找不着几个手头吃紧的出版商。如果她把自己的曲子公诸于世,又会如何呢?




知道的人会问:“为什么她要等这么多年?”还有,“为什么要等她弟弟死后才发表自己的作品?”他们会说:“她一定有所图谋——女人永远有所图谋——她一定是想争夺莫扎特大师的荣光。”或者,“这不可能,一定是伪造的,这一定是她弟弟的遗稿!”




不会有赞叹,不会有荣耀。她的音乐只能成为绯闻的花边,被用于惊扰父亲和弟弟的名声。没有人会在意她到底写了什么,写得多好或者多坏。没有人会在意她曾经把一首赋格写得比沃尔夫冈更快、更好。




她的孩子们又会说些什么?——他们会说“母亲,你吸引世人的眼光做什么?”以及,“祖母,您都这么老了,为什么不好好歇着呢?” 她的外孙女快要订婚了,未婚夫来自于一个保守正派的家族,她不能跳出来做一个“想出名想疯了”的疯婆子,败坏了女孩的名誉。




“现在,世界上只容得下一个莫扎特。”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南奈尔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它如是做出宣判。




南奈尔又一次听从了它。




她关上壁柜。






III.


等到傍晚,旧事的影子终于开始消散,南奈尔按照惯例出门散步。半路上她意识到家中她的墨水用完了,于是绕了远路,打算在集市上稍作停留。在那里,她遇上了康斯坦茨——康斯坦茨·尼森。




这位二度的寡妇裹在一身黑色里,在鲜艳的暮色中反倒十分显眼。她正朝这个方向走来,时不时与小贩交谈两句,或者停下来向路边某一个叫她“尼森夫人”的人点头致意。南奈尔从远处看着她,知道这只是暂时性的:不用等尼森的丧期过去,他们就会重新称呼她为“莫扎特的遗孀”。




等到康斯坦茨走近了,南奈尔才意识到她的头发已经灰白 了。距离她第一个丈夫的死已经过去小半个世纪,她的丧服又已经是崭新的了,并且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为她勒出一个纤细的腰线。她的帽子上缠着黑纱,胸前却别了一朵玫瑰;那花红得晃眼,在夕阳里仿佛要烧起来似的。




这时康斯坦茨终于也瞧见她了,于是停下步子。她们不冷不热地打过了招呼,南奈尔又礼貌地问候了书的进程——尼森一直致力于编写出世上最完善的、关于沃尔夫冈的传记,而康斯坦茨当然全力支持他,直到他去世。这对夫妇甚至向南奈尔借去了她手中所有的家庭信件——大多数都是沃尔夫冈和父亲的信,但也有不少她和妈妈的。尼森一点儿也不挑剔,来者不拒。最后那些信装了整整一个马车厢。




“我数过了,您这儿有超过四百封信呢!”尼森曾经这样对她说。收到信件后,他专程从家中前来拜访,热切地把她的手捧起来,吻了一遍又一遍。南奈尔记得他的双眸熠熠,因骄傲而满足:“夫人,请您放心吧!我一定不会使它们蒙尘。”




尼森是个热情洋溢的人,从军队脱身后一直以历史学家自居。他对追溯沃尔夫冈的人生抱有超乎常人的兴趣,与康斯坦茨结婚后,更是把沃尔夫冈当成了自己的半个亲家,又把光复沃尔夫冈的人生当成自己当仁不让的使命,甚至举家搬到萨尔茨堡来度过晚年。他把康斯坦茨视作唯一的女神,为在军中任职的卡尔写引荐信,又资助弗朗茨的音乐事业……这份狂热甚至波及了南奈尔,使她频频得到尼森家的晚宴邀请。尼森竭力维护与沃尔夫冈有关的一切。南奈尔觉得他像一个修复学家,因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存一个失落文明的遗物。




他以此为荣,甚至甘愿丢掉把自己原本的身份:遵照尼森的遗嘱,他们在他的墓碑上刻了“莫扎特遗孀的丈夫”几个字,并以此作为他唯一的墓志铭。




南奈尔不太懂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懂。她只好转头去看面前的寡妇,突然渴望知道对方的想法:康斯坦茨为什么选择选择嫁给一个因为她是“莫扎特的遗孀”而爱她的男人?——可是她最终还是无从启齿。




南奈尔站在黄昏的集市里,沉默地听康斯坦茨说了一些关于传记的事情。“信件已经整理好了,书我会替他完成的。”最后这位寡妇淡淡的总结道,突然调转话题:“已经这么晚了,您出门做什么呢,夫人?”




“女仆忘了给家里添购墨水,明天我有学生要来。”南奈尔回答道,没有再追问。她注意到对方净买了些互不相干的杂物,于是依照礼节也回了一句:“您呢?”




这句话正中康斯坦茨下怀。身着丧服的女人突然改变姿态,稍稍前倾、侧过脸去,好让夕阳在她凸显的颧骨上打出一道削瘦的影子。虽然她的眼睛还对着南奈尔,声音却是朝着身边另一侧的小贩去的,带着一抹刻意的哀愁:“小沃菲——我的小心肝——明天就要回伦贝格了。他正在收拾行李,我出来给他买些吃的,免得他在路上没有着落。”




说着,康斯坦茨从小贩的篮子里拿起一个橘子,作势要放在眼前打量,好把脸彻底转到小贩那边去。她用另一只手掏出手帕,煞有其事的放在眼角上擦了擦,又说了几句“都走了,都走了,留我一个人”之类的话,这才慢慢的抬起眼睑,问道:“多少钱?”




此时那小贩早已认出她来了,脸上的怜悯溢于言表。他忙推说道:“不了,不了,一点小东西而已,您就拿回去给小莫扎特先生吃吧!”




康斯坦茨以含蓄点仪态道了谢,微微低头,用影子盖住唇边一抹满意的微笑。




南奈尔看着这一切,不可避免地感到惊奇:康斯坦茨总是这样,急于一次又一次地跳入生活粘糊糊的浪花里。




1783年,新婚的沃尔夫冈曾带着妻子来萨尔茨堡做客。那是南奈尔唯一一次在弟弟活着的时候见到她,他们严厉的父亲仍然在世。南奈尔一直不大看得上她:她嫌康斯坦茨不够正直,不够文雅也不够矜持,没有父亲最为看重的那种“德意志传统”。但是康斯坦茨以全部的生命爱她的丈夫,南奈尔能看出来。因此她原谅了其余的一切。




后来沃尔夫冈再也没有回过家,他们不再通信,于是南奈尔很久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后来南奈尔她分别在同一天的早上和傍晚收到了她写的信:第一封是弗朗茨受洗的通告,因为风雪姗姗来迟;第二封是沃尔夫冈的死讯。




南奈尔哭了三天。第四天她寄了一笔钱过去,数目不太多。




后来她听说康斯坦茨过得很不好,再后来她好多了。她总有能力把生活过得起起落落。她剩下的两个孩子都平平安安的长大了,只是他们之间不再有天才。最后她又嫁了人,回到沃尔夫冈的故乡定居。萨尔茨堡的人们关心她、以蓬勃的爱意浇灌她,仿佛能够透过她来弥补那些他们未能给过沃尔夫冈的遗憾。




南奈尔从未特意去拜访她,却时不时地看到康斯坦茨和尼森并肩从她的窗前走过。他们就像每一对平凡的夫妻一样,有时沉默,有时微笑,有时因一些琐碎的小事而争吵。南奈尔总是看着。她说不清自己心中渴望看到什么样的康斯坦茨(枯槁的?冷静的?曲意逢迎的?),总之,事实不是那样。康斯坦茨总是依偎着尼森,就像她曾经依偎着沃尔夫冈那样——不,不一样,不如那般甜蜜,却仍有眷恋,仿佛从灰烬里重新生出了娇嫩的爱情。




如今尼森也死了,康斯坦茨的头发白了、成了二度的寡妇,却还能在胸前别一朵玫瑰,还能因为几个铜币而斤斤计较、卖弄悲伤。这一切她都做的得心应手,坦坦荡荡,仿佛生活就该如此。




等康斯坦茨挑完了橘子,她们又并肩走了一小段路。南奈尔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落到康斯坦茨胸前:那朵玫瑰虽然艳丽,却已经开始败了,丰满的花瓣微微向内卷曲。它随着康斯坦茨的步伐上下颤动,像极了一对柔软丰盈的红唇,无声的翕动着。




“我就这么戴着,是不是显得有点儿不合时宜?”康斯坦茨瞧见她的目光,突然喃喃发问,却又立刻自己回答了:“我觉得也是——可是我们早都讲好了的,关于玫瑰。这是讲好了的。”




她转开目光,不去看南奈尔,声音却不停:




“我早就对他说过,我要在葬礼上为我的丈夫佩戴一朵玫瑰。‘让我为你戴一朵玫瑰,好不好?’我问过他的。‘当然,我的小亲亲,没有什么比玫瑰更好的了。’他也这么回答。 但是,谁能想到呢,他偏偏要挑了一个冬天离开。维也纳的冬天冷得一片叶子都没有,哪儿来的玫瑰?沃尔夫冈总是这样,一点儿规矩都不守。”康斯坦茨的声音又低、又柔,不带一丝力气的悬在空气里,让南奈尔想起房间角落里亮晶晶的蛛丝:“维也纳的冬天真冷啊,葬礼那么贵,我们又早就没有钱了。沃尔夫冈下葬的那天早上,整栋房子冷得像座坟墓,我躺在那儿,一会儿想,‘上帝啊!他死了!你怎么舍得!’,一会儿又想,‘我该怎么告诉卡尔他的父亲死了?’我想啊想啊想啊,想得精疲力竭,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该到哪儿找玫瑰去?’——小沃尔夫冈只有五个月大,只知道哭。他躺在摇篮里,哭啊,哭啊,哭啊,直到像脱水的海绵一样缩成小小的一团,却总能挤出更多的眼泪。我就这么看着他,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这么看着——有一瞬间我以为他掉下的眼泪是红色的。”




说到这儿,康斯坦茨笑了笑,手指柔柔地拂过胸前的玫瑰,白与红相互衬出一种极其缠绵的姿态:“当然啦,眼泪怎么可能是红的?玫瑰才是。可是十二月的维也纳没有玫瑰。十二月的维也纳什么也没有。尼森,尼森,他倒死得好,死在这个夏天。我说过的,我要为我的丈夫佩戴一朵玫瑰——没想到,三十五年以后,尼森反倒是圆了我的梦的那个。”




最后这句话是看着南奈尔说的,却低得如同一句叹息。康斯坦茨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盛满了,以至于夕阳的光灌不进去,只好又源源不断地溢出来,挡在她与世界之前。南奈尔逆着光去看,却看不清那里面到底是嘲弄还是哀愁,又或者两者皆有。




南奈尔只好去看那朵玫瑰。它反倒更会说话。




“你要吗?拿去吧。”康斯坦茨看见了,却直接把那朵花取了下来,不容拒绝地放进南奈尔的手心里。她看上去有些倦了,眼睑微微垂下去:“拿去吧,反正这朵花也已经快要枯了,拿下来放到水里反倒还能多活些许日子。”黑衣的寡妇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哦,没关系的,我还有很多。”




然后她们没有再说话,沉默的走向岔路的两边。南奈尔捧着那朵被留下的玫瑰,走了几步,又停下了,看着她黑色的背影慢慢远去。那背影有一股柔弱的风姿,好像也在说,“我还有很多玫瑰”。




南奈尔看了许久。




康斯坦茨或许不知道,但是在某些方面,她比她的任何一个姐妹都要傲慢。






IV.


南奈尔也曾经收到过玫瑰。每天一朵,于清晨搁在她的窗檐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她已经记不清那个男孩的面貌。南奈尔只记得他长得有些像父亲,又有沃尔夫冈快活的眼睛。他是一位驻扎在萨尔茨堡的士官,比南奈尔还要小一岁,薪水微薄,尚能糊口而已。但他会吹口琴,能拉小提琴,还识得一点谱子。这在门外汉里也不算出挑,可是他对音乐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自从有一回在教堂里听过了南奈尔的弥撒,他就是开始写信给她。




“您的曲子使我快活!”他在来信中写道:“于是我就知道您是一位顶好的姑娘了。”




于是南奈尔就一直收他的信。




后来他写:“我今天与几个同僚路过您的窗边。他们都夸赞您的琴声优雅矜持,我却觉得它忧虑——您是有什么烦心事吗?”接着是:“希望您的曲子进展顺利,明天可以请您为我弹一首小夜曲吗?”再后来,他写:“我爱您!”




每天清晨他都从花园里为她折一朵玫瑰,悄悄放在她的窗檐上。他的同伴全都因此笑话他,南奈尔知道——她每天打开窗子都能听见他们的笑声,衬着摘花的男孩人面颊更红。于是她总把玫瑰放到唇边吻一下,十分矜持地,作为对他勇气的嘉奖。后来她胆子更大了,每天傍晚都把早上吻过的那朵玫瑰放在窗外,等他一早用一朵新鲜的花来交换。




这场游戏一直持续到一整个夏天,直到有一天她在集市上碰到男孩的同伴。是他们先认出她的,其中一个远远就朝她喊:“饶了我们吧,小姐,停停您的把戏——他已经野蛮的征用了我们所有人的花瓶,现在甚至开始用军靴了!”




这回终于轮到南奈尔羞红了脸。她跑开了,回家之后却立刻扑在琴凳前,弹了一个下午的欢快的调子,确保整个萨尔茨堡都知道她在微笑。




那些日子是她在童年之后,一生中少有的快乐。




可是一切没能持续太久。




父亲不赞同她的选择,甚至拒绝与她的心上人见面。当男孩鼓起勇气来敲响莫扎特家的打门时,列奥波德就把自己关进书房,拒绝出面,反倒指使佣人叫门外的年轻人滚开。




“他太年轻、太冲动,并且太贫穷。”面对南奈尔的质问,列奥波德冷酷地说。他的神色突然变得阴沉,不知道想起了谁:“你不能相信一个年轻人的热血,我的小安娜玛利亚,如果他除了热血之外一无所有。”




南奈尔以一种少见地激烈对她的父亲进行了驳斥。头发已经开始变白的男人听完了她所说的一切理由,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说出了他最后的陈词:“他的家乡离萨尔茨堡太远了。”——这句话几乎是带着忧愁的了,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荡出回响。




说完,男人背过身子,不再去看她了。




南奈尔终于迎来了彻底的心碎,并且知道自己无计可施。父亲已经失去了母亲,又几乎失去了沃尔夫冈。他觉得自己对沃尔夫冈深厚的爱意没有得到回报,并为此伤透了心。故此,当他希望南奈尔留在他身边、继续做这栋房子的女主人时,南奈尔无法拒绝他。她无法做又一个抛弃他的人。




于是她不再弹琴,于是她锁上窗户。她不再出门、不再收任何信件。




她整天整夜把自己关在阁楼里,有时候哭,有时候笑,有时候反反复复地写一首协奏曲,写了擦,擦了又写。更多的时候她什么也不做。她只想等萨尔茨堡最寒冷的冬天过去。




等到春天,萨尔茨堡的军人就该更换驻地了。




她以为一切就会这样悄无声息的结束,可是她却没想到,那个满脑子都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男孩竟然趁着夜色潜进了她的花园,只为了见她一面。




“南奈尔,南奈尔,我最亲爱的——”他站在结了霜的草丛里,像是被魔法变出来的那样,散发着光芒。可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膝盖擦破了一块,看上去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他不住地哀求:“我明天就要走了,南奈尔,你能不能,能不能——”




南奈尔不能。




她躲在窗帘后面看了很久,可她没有打开窗户。




她多想答应他啊。她想跳下去、投进他怀里,想和他一起走。可她转念又想起父亲(他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会有多么的孤独),想起在外漂泊的弟弟,想起他们家庭的名声,想起她的尊严、荣誉、责任——




这一切让她浑身颤抖。她无助地跪倒在窗边,听心爱的男孩一遍又一遍地叫她的名字,既希望他立刻停下这场对她的折磨,又希望他永远不要停下。她的手指缠在窗帘里,痛得仿佛快要折断。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阻止自己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唤她名字的声音低了下去,逐渐听不见了。世界只剩下一片寂静。紧接着(也许是又过了一个世纪),南奈尔在绝望中听见一阵低沉而压抑的呜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隐隐约约的抵达她的耳边,断断续续,直到黎明才逐渐停息。起先她以为那是她自己发出的声音,可是当她仔细去听时,才发现那不是她的声音。她没有哭。




直到现在,南奈尔也说不清那阵哭声来自何方:是她窗外的访客最后的宣泄?还是她破碎而沉默的灵魂在替她发出哀鸣?她不知道。只是在那个声音中,她想起她的协奏曲,那首她一整个冬天都在写的曲子——那是为他而写的。那是她最真切、最激烈也是最坦荡的爱意,是一切南奈尔所无法说出口的、她所有的勇气和唯一的心。他会懂的。她应该告诉他,应该把它送到他手中——




可是他会不会已经恨她了?可是,可是————




南奈尔从夜里想到黎明,又想到太阳完全升起。最终她只让女仆为她送去一枚媚俗的胸针,作为他们分别的信物。




接下来那一整天她都坐在窗前,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听见父亲沉重的叹息,听见军队的马蹄声逐渐远去。那首没能送出去的协奏曲被她摆在手边。她愣愣的看着它,听它的旋律在自己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响起,一遍又一遍地替她诉说自己的心。




南奈尔终于还是哭了起来。她的眼泪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却凶狠、滚烫,仿佛灵魂流出体外,令她的整个生命都随之枯萎。那是她唯一一次因为自己的音乐蒙尘而哭。




在那之后,她就几乎不再作曲了,羽键琴也弹得很少。萨尔茨堡变成完全寂静的了。它冷峻、朴素,像一间巨大的、凝固在时间里的告解室。南奈尔在这片冷峻中飘荡着,从家走向教堂,又从教堂走向家——两个为数不多能够容纳她的地方——日复一日的重复。她就这样从女孩长成了女人,又这样逐一失去了母亲、弟弟、爱情、希望。这串词语还能继续下去,南奈尔只是不再去数了。




后来父亲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总算想起了她的前程,仍让她嫁了人。她嫁得里萨尔茨堡很近,可是父亲仍然孤零零的住在家里,后来父亲仍然死了。沃尔夫冈写信来求她把遗产多分给他一点,南奈尔答应了,可是后来沃尔夫冈仍然死了。




婚姻没有任何令她眷恋的地方:她的丈夫家境殷实,对她却很吝啬,并且老得足以做她的父亲。她有三个孩子,又从丈夫的两个前妻那里继承了另外五个,可他们也不怎么爱她,只把她锁在繁重的家务事里,然后很快就长大。




这一切令她感到遗憾吗?也许吧——但她从未因为自己的不幸而感受到持久的痛苦。遗憾是她生活的常客,她早早就习惯了。没有必要自艾自怜,世界这样教导她:幸福对一个女孩来说毫无益处。除了幸福,一个女孩还有父亲、丈夫、弟弟——他们是她的盼头。他们应该是她的盼头。




南奈尔对这一切点头称是;她想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毕竟,她的愿望很小——她希望父亲、母亲、沃菲都能获得幸福——为此,她很听话。




她一直很听话,甚至放弃了一切——童年,掌声,音乐,爱情——她放弃了一切,可他们仍然死了。南奈尔做尽了一切“正确的”、“应该做的”事情,却仍然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




丈夫去世之后,南奈尔迫不及待地搬回了萨尔茨堡。这个城市里已经没有任何她所熟悉的东西了,它只是一片空荡的寂静。可是她太疲惫,又老得只剩下‘故乡’二字可以依托。




仿佛昆虫重新被纳入琥珀,南奈尔重新回到了萨尔茨堡的寂静之中。故乡的寂静是她一生的写照,它与她一样,从未变老。她沉了下去,不再挣扎,锁起自己所有的曲谱、借出家中所有的信件,任由陌生的故乡人以打量遗物的眼神打量她。她任由自己与琥珀一起凝固。




就这样,南奈尔的生活在静止中得以继续,直到康斯坦茨递来一朵玫瑰。她的玫瑰太过热烈,将整块琥珀震动,几乎使得凝固的一切重新开始流动。南奈尔无法抗拒它,哪怕她想这么做。她把玫瑰搁在梳妆台上,竭力忘记它,却又无时无刻不能感受到它的热度(它烤着她的头顶,使他辗转反侧)。那朵玫瑰让南奈尔想起父亲、母亲、她的婚姻,又想沃尔夫冈、弗朗茨,想起康斯坦茨——它让她想起生命。




南奈尔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词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拥有它——或者,是否有资格拥有它。




月亮升起又落下,南奈尔无法停止思索。




她思索着,直到一张惊讶的面庞突然在她眼前浮现——是弗朗茨,他在读她的乐谱。年轻人的到访不过是上午的事情,时间却仿佛已经过去了大半个世纪,使南奈尔竭尽全力,仍然只能看见一个拙劣的倒影。在这个梦幻的倒影中,他的面目被看不见的波纹所扭曲,像一个近乎崩裂的面具,唯独依靠浮于其上的巨大震惊而黏在一起。南奈尔在心中端详着年轻人的样子,不住地想:当他读到那些乐谱时,他的脸上竟然蕴含了如此深刻的惊讶——这可真是新鲜!




这时,弗朗茨脸上的震惊突然发出剧烈的震动、挣脱他苍白冷硬的脸,朝南奈尔掠了过来,狠狠地锤了她一个踉跄。这仿佛是某种无声的论证——月亮浮出水面,模糊不清却隐约透出光亮,突兀地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南奈尔终于意识到,她或许、也许、的确蒙受了不公正的对待——许许多多次。




在年轻人的惊讶里,南奈尔蒙受了一生的冤屈终于得到印证。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感到痛苦。




她从未因为自己的不幸而感到痛苦——它们总是很快地来,又很快地被淹没在新的苦难之中——直到现在。在巨大的、发出光亮的震惊的照映下,南奈尔终于迷茫了:她遭受了那么多,为什么从未感到痛苦,直到现在?




现在她终于开始痛苦。




它们开始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一点一点地撕扯着她的心。这是一种全新的痛苦:更苦涩、更尖锐,却又带着一股近乎冷酷的睿智,无法被麻木、又拒绝被抚慰,仿佛黑暗中的眼睛突然受到强光的戏弄。南奈尔被浸在这份奇异的折磨中,直到破晓时分,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V.


第二天,南奈尔是被女仆打扫的声音吵醒的。




那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这个年轻的女孩一如既往的迟到了。南奈尔无心责备她。她躺在那里,头脑里灌了铅,如同喝醉了酒。饶是如此,她仍然很快地发现,自己于昨夜所感受到的痛苦似乎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在胸腔内留下一阵怪异的酥麻。仿佛有人剖开她的心、埋入一粒无名的种子,又悄悄地缝上了线。南奈尔只能在忐忑中等它发芽。




她在女仆敲门之前彻底清醒了过来,静悄悄地下了床,赤着脚去看她的玫瑰。




尽管被放在灌满清水的玻璃瓶里过夜,那朵娇艳的花儿仍然枯萎了。它的花瓣干瘪、起皱,却出奇的没有从花茎上脱落,反而相互揉在一起,与干巴巴的茎歪向同一个方向。在阳光的照耀下,它的瓣与茎呈现出一种一致的棕红色,泛着冷冰冰的光,如同某种古怪的铜制品。




南奈尔惊奇地注视着那朵玫瑰,被一股莫名的震撼俘获。干枯的玫瑰也注视着她。




她没能丢掉那朵玫瑰,甚至还专门嘱咐女仆不要惊扰它。




“我的天啊,这朵花儿可真丑!”她的女仆十分惊奇地叫了一声,顺从地背过身,很快就把它忘却了。




南奈尔由着她去。




下午刚过,南奈尔便迎来了当天唯一的一位学生。与她懒散的女仆不一样,这位叫做翠蕾西的女孩总是来得太早,并且总是以过分雀跃的节奏敲她的房门。




南奈尔从丈夫那里继承了足够的遗产,并不需要这份副业,但她需要一个理由把自己带到琴凳前——她几乎只在学生面前弹琴。凭着低廉的学费以及“莫扎特的姐姐”这个名头,南奈尔在萨尔茨堡从来不缺学生。现在总共有四位小姐跟着她学琴,翠蕾西是唯一真正热爱音乐的那一个。她称呼南奈尔为“老师”,而不是“夫人”。她来上课的那天,南奈尔从来不见别的学生。




翠蕾西是个眼睛碧绿的女孩,去年刚满十八岁。她跟着南奈尔学习羽键琴不过两年,就已经弹得非常好了,还能随性地写出一些结构精巧的变奏。这在年轻人中属于十分罕见的天赋,于是南奈尔竭力教她,从演奏到作曲,丝毫不拘泥于形式,就像父亲曾经对沃尔夫冈做的那样。




唯一不同的是,南奈尔从来不以过分空泛的词语夸赞她。尽管翠蕾西学得飞快,并且总是十分快乐,她并不觉得自己与其他女孩有任何不同。她只有过南奈尔一位音乐老师,而南奈尔已经打定主意,要完全对女孩隐瞒她的天赋。




除了徒增感伤,知道自己天赋异禀又有什么用呢?南奈尔问自己:如果这个女孩不知道自己拥有天赋,她是否就不会妄图触摸太阳、不必受到无尽梦想的折磨?




她无从得知答案。毕竟,这是她们之间的最后一节课了——翠蕾西早就有了婚约,音乐课也是为了婚后的社交生活而开始的。女孩的父母对她的进度一直不怎么上心:他们只想为女孩赢得一个漂亮(而且便宜)的名头,作为她丰厚嫁妆中的一笔点缀。如今婚期将近,音乐课自然就要停了,以便女孩能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盛大的婚礼之中去。




当她们上完当天的课程(翠蕾西已经能够写简单的赋格了),女孩显得十分不舍,握着南奈尔的手,久久不愿意离去。




“我只见过子爵两次,可是他看上去十分和善,身板挺拔,并且还夸赞我的琴弹得很好!这份心思在男人中可不多见,您说是不是?”女孩雀跃地说着,完全掩饰不住自己对这场婚姻的期待:“我听说他喜欢音乐!父亲说他是一位充满品味的绅士,一定不会阻止我继续学习羽键琴。等再过几年,说不定我还能学竖琴呢!妈妈不仅同意了这个观点,还告诫我要珍惜时运。她对我说,‘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丈夫,会比子爵更懂得欣赏你的才华了。’我真希望能够多和他再见一面,好好聊聊!”




南奈尔嘴唇颤抖,却仍然竭力露出一个微笑。




她知道那位子爵——沃尔夫冈死后,他也曾经来萨尔茨堡拜访过她。他对音乐的确有一定的认识,态度与其他人却并无不同。音乐是他无聊时的消遣、桂冠上的点缀。他懂得引用当下的时髦话,于是总能说出一些讨好人的评价、或用甜言蜜语夸赞每一个脸蛋漂亮的女高音。再加上他经常去参加演奏会,又时不时在歌剧院的包厢里露脸,自然为能够在翠蕾西这里自己博得一番好名声。可是南奈尔也听说,虽然他用俏皮话和丰厚的礼物捧红了好几位歌手,却也在此番游戏中耗尽了家中的产业,必须尽快结婚,依靠妻子丰厚的嫁妆以维持未来的生活。




翠蕾西的父母何尝会不知道这些呢?只是他们做梦都想让子孙后代攀上贵族的头衔,于是也合起伙去哄骗自己的女儿。在他们的诱导下,翠蕾西相信她是真正幸运的。她相信自己已经得到了一个姑娘所能得到的最好结局——一个好丈夫。而一个男人需要做什么才能赢得好丈夫的头衔?他只需要放任她在家里弹琴!




女孩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仍然发出欢快的笑声,又说起一首她打算在婚礼上弹奏的曲子。南奈尔望着女孩充满希翼的面庞——她多么的年轻啊,笑起来就像整个春天在眼前绽放,就像南奈尔曾经那样——突然被一阵忙乱的痛苦所淹没。仿佛一千个鼓手同时开始演奏,那痛苦从一千个不同的方向击中她。她急切地需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是一些非常刻薄的话,或者真相?)。与此同时,她同样急切地需要拥抱面前的女孩,像拥抱一个与她骨肉相连的胎儿那样。




可是,夜里曾经到访的那种疼痛突然再次降临,这一次是从体内迸发,由胸腔内的某一点不断向外拱动:尖刻、连绵,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南奈尔的身子猛地向外歪了一歪,被痛苦弯曲。




翠蕾西低下头去整理她的腰带,于是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南奈尔迫切地需要对女孩发出告诫,却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不要放弃?要持之以恒的努力?可是命运的定音锤已经敲下,她们还能改变些什么?




那股诉说的冲动与突如其来的痛苦缠在一起,在她的身体里胀大,直到堵住她的喉咙。南奈尔挣扎着,发出微弱的气音。她总得说些什么,必须要说,对这个笑起来与她有三分像的小姑娘。




“你有罕见的天赋。”最后,南奈尔只能这么说。她紧紧抓着女孩白嫩的手掌,一字一顿地从胸腔里挤出声音。




“你有天赋,”面对翠蕾西迷茫的目光,她仍旧以最肃穆的语气重复道:“你要相信它。”




“谢谢您的夸赞,老师,我一定努力。”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却没有明显的震动,显然只把突如其来的夸赞当成了离别时礼貌的馈赠。她快活地笑了起来,正要接一句什么,却突然被一阵马车接近的打断了——那是来接翠蕾西回家的马车。




紧接着,女孩的管家开始敲门,以一种十万火急的方式。翠蕾西只得跳起来,一边叫着“来了,来了”,一边往门口跑去,同时还回过头,用力地朝南奈尔挥手,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谢谢您,老师,谢谢您!再会!”




“会”字的音尚未落下,女孩鲜艳的裙摆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一切重归寂静,南奈尔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在寂静中,南奈尔突然问自己:翠蕾西也会像她一样枯萎吗?




这个念头就像一把锥子,猛地刺进南奈尔的脊椎里去,使得那股无法言明的痛苦重新抓住了她,使得那颗无名的种子又一次开始萌芽。南奈尔痛得快要裂开,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弯下腰,发出微弱的呻吟。不知道过了多久,南奈尔耳边终于响起了“啵”的一声轻响——那颗被夜晚埋下的种子总算破土而出。




有什么东西彻底苏醒了,重新带来那种无法忽略的痛苦,以及随之而来的、冷酷的真相。只不过,这次它们不再像是月光,轻柔的驱散迷迷雾,而是化作海啸,以浪花和咆哮席卷了南奈尔的整个心灵,又以愤怒的真相将她浇灌,迫使她的灵魂发出不堪负重的哀鸣。




真相带来的只有恨意。




她恨父亲,恨丈夫,恨沃尔夫冈,恨这个世界也恨自己懦弱的啜泣。她甚至恨康斯坦茨,因为康斯坦茨还有许多玫瑰(凭什么?)。她恨,也只剩下恨。仿佛心底的某一处大坝决堤,苦涩的咸水穿透她的每一根骨头、又从她的每一根毛孔渗出来,冷冷的烧着她的皮肤。磅礴落下的每一朵浪花都是她的恨意。




人生中的头一次,她恨。




南奈尔彻底吓坏了,无法理解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她想否认这一切,想大声呼救、跪下来祷告——她不想成为怨恨的俘虏。




南奈尔在惊慌失措中跑向书房,一路上跌跌撞撞、打翻花瓶和椅子。外面天色尚早,南奈尔却觉得身边的景象突然暗了下来,使她几乎快要看不清脚下的路。她在越来越深的绝望中扑进书房、扑向那些尘封的壁柜,在无数的纸张中仓惶地搜寻着,直到翻出了自己所有的日记、所有剩下的旧书信——一切让她在平日里感受到温暖与爱的物件。




她迫切地翻开那些陈旧的纸张,凝神将它们凑到眼前,确信它们一定能够唤起她对世界的温情——她错了。




南奈尔的眼前一片模糊,纸上的字仿佛全都晕开了、黏在一起,使她什么也看不分明。南奈尔的世界里只剩下澎湃的恨意仍在膨胀。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不知道这些昔日让她觉得快乐温暖的东西为何只让她怒火中烧、满心怨恨。




为什么,南奈尔的灵魂发出哀鸣:为什——




因为正是他们毁了你。




一个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盛大、庄严而冷酷,仿佛有人在伦敦的国王大教堂里按响管风琴,使它发出轰鸣。一时间,南奈尔耳边嗡嗡作响、头晕目眩,仿佛一个囚犯,在漫长的等待终于得到了自己的判决。她的心跳凝固了、一切都凝固了——所有的事情突然都明了了。




因为他们毁了我。




“他们”毁了她。“他们”扼杀她的声音、抹去她的名字,蛮横的用她的一生为另一个人作脚注。“他们”哄骗她说这是必须的,是她的责任,丝毫不顾她是否真的乐意——




“他们”以为自己爱她,而她也以为自己爱“他们”。在这番错觉里,南奈尔度过了自己的一生。




书房是整栋房子里最暖和的地方。一个小火炉不分昼夜地燃着,此刻也正劈啪作响、散发着热度,南奈尔却浑身发抖。




冷,冷,冷。




她诅咒世上所有的人,也诅咒她自己。她想立刻死去。她想尖叫,下颚却被那股刻骨的寒冷冻住了,黏在一起,使她无法发出声音——这也难怪,世界只教给她如何沉默。在漫长的人生中,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尖刻的痛苦,而她的冤屈,她的苦楚,她一切苦难的缘由——一切都如此明了——她却无法诉说,或发出任何声音。




南奈尔的痛苦因她不合时宜的沉默而翻腾得更加厉害。她向后踉跄了一小步,又一次注意到了康斯坦茨的玫瑰——它被搁在梳妆台上,以静谧的古铜色光泽嘲笑她。




南奈尔她不由自主的扑向它、却失败了,反而失手打翻了梳妆台上的香水。浓烈刺鼻的香气翻了上来,迫使南奈尔短暂地退开半步。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掠过梳妆台上的镜子,并于不经意间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镜中的女人衰老、干瘪,满是皱纹,几乎没有头发。




更可怕的是,她甚至失去了那种与她伴随一生的光辉——南奈尔脸上那不被时间惊扰的、永恒的恬静之美已经彻底消散了,痛苦与愤恨取而代之。啊,还有悲痛。当然还有悲痛。正式凭着脸上清晰的悲痛,南奈尔才发现自己在哭。她哭起来时,仍是以那种十分文雅、悄无声息方式,却仍然不可避免地扭曲了整个五官。南奈尔看着镜中的那张脸,如同看着一个即将分崩离析的面具。她似乎回到了自己的梦中,又一次凝视弗朗茨震惊的面庞。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这张满是怨恨的脸是属于她自己的。




南奈尔因恐惧而颤抖,因恶心而反胃。




以寂静包裹她的琥珀彻底破碎了。一旦失去树脂温柔的光泽,其中的昆虫也将一文不值。它不过是一具干瘪的尸体,承受空气永恒的啃噬。




这冷酷的真相使南奈尔无法忍受。她发出一些细碎的呜咽,猛地抓起那朵枯萎的玫瑰,在手心里揉碎了。令人惊叹的是,干枯的花瓣里仍有生命:鲜红的汁液被挤压出来,顺着她的指缝里流了下去。南奈尔发现了那些红色,突然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声悲切的哀鸣——玫瑰的触感是柔软的,可是揉碎它的感觉就如同揉碎了自己的心。




南奈尔终于被它打败了。她在绝望与愤恨中掷出手中残破的玫瑰。它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颤动着的弧线,最后跌进燃烧的炉火中。




火苗愉悦的窜了起来,扑向这个新的猎物。玫瑰悄无声息地承受了一切,被热度卷曲、覆盖、然后摧毁。它一点一点在南奈尔眼前褪色,最后化作一小撮黑色的灰烬,与火焰下的木屑混杂在一起,完完全全的消失了。南奈尔着迷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急迫的痛苦和恨意仿佛受到了一只滚烫的手的抚慰,微微退却了,留下南奈尔独自一人,凝视着炉子里窜动的火苗。




火焰跳着奇异而热烈的舞蹈,仿佛无声的引诱。




故此,当那股痛苦再一次升起时,南奈尔不再去抵抗。她从铺满信纸、曲谱的书桌上随手拿起了一件东西——是沃尔夫冈写给她的第一首小夜曲——将它丢进火焰微笑的口中。




看呀,一切都是那么的容易!没有从天而降的灾难、红雨或石块,没有人闯进来指责她,也没有天使的声音制止她。一切都在寂静中化作灰烬,只有火焰的笑声,偶尔向她发出鼓励。




南奈尔越来越熟练。陈年的谱纸是最容易烧起来的:它们脆弱而干燥。这些纸张若是太大,她就亲手将它们撕碎。她完全说不清自己烧了什么:有沃尔夫冈留下的东西,更多的却是她自己的曲子——它们再也没有机会在世上留下自己的声音,就像南奈尔一样。在那之后是日记。起初南奈尔也如法炮制,将它们一页一页地撕下来,可是很快她就失去了耐性,一本接一本地将它们抛入火中。




日记是她人生的记录,可她毫不手软,从最近的开始,一直烧到少女时期,然后又从少女时期烧到童年。在拿起某一本鹅黄色封面的日记本时,她恍惚的意识到:啊,是这一本——沃尔夫冈曾经在里面留下涂鸦呢!




可是,在她思绪落下之前,她的手就已经动了。南奈尔只好呆呆的看着那本日记也在火种化为灰烬,突然在心中大喊:他们曾经多么亲密!




可是就连这个念头也只在南奈尔的脑海中存在了一个瞬间,就又失落在无尽怨恨的浪花之中了。她什么也顾不上了。火焰烤着她的指尖、手腕,锁骨、鼻尖——仿佛正在顺着她的皮肤爬上来,要一直烧到她的心里去。她必须继续烧下去,否则她的灵魂就会被那股完美的恨意所占据。




过不了多久,书桌就空了。南奈尔只好把柜子打开,取出其中剩下的所有的乐谱(包括父亲标注着《南奈尔的练习册》的手稿),将它们逐一揉进火里。有那么多谱子,多得连火焰都发出哀鸣,几近被灰烬压垮。




可是南奈尔停不下来。她就像那个被套上了红舞鞋的姑娘,沉浸在令人头晕目眩的冲动之中,全然分不清绝望与狂喜,只能一刻不停地烧着,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烧个一干二净才能罢休。




他们将失去这个权利。每当一页纸张又烧起来,便有一个声音对南奈尔说话:他们将失去它,因为这原本就不是属于他们的权利。那个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几乎像南奈尔自己的声音,南奈尔顺从它。而它说:他们没有权利把你的喜怒哀乐公诸于世,用于诠释另一个人的生命——哪怕是沃尔夫冈的生命也不行。不要允许他们这么做。




是,是,是。南奈尔如是回答那个声音。




她看着属于自己的一切在眼前化作灰烬,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快乐。




等到愉悦的眩晕终于退去,书房里已经只剩下灰烬。所有的壁柜和抽屉都敞着,露出一个个沉默的黑洞。如果尼森借走的那些信件还在,南奈尔一定也会把它们烧掉的。可惜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向任何人讨要了。




房间里全是灰烬,火焰开始熄灭——被过多的纸屑溺毙。




一阵微风吹了进来,将南奈尔环绕在灰烬里。她楞楞的站着——仿佛站了一会儿,又仿佛站了一整个世纪——枯干的眼皮底下不再有眼泪,仿佛这场火将她的眼泪也一同烧成了灰烬。现在南奈尔只觉得轻快。她微微的裂开嘴唇,想发出大笑,却被飞扬的纸屑呛着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是空心的了:咳嗽在她的胸腔里震荡,发出空旷的回声。啊,是了。伴随着那些信件、日记和曲谱,她把自己也烧尽了。所有的愤怒都不复存在,所有的生命也一样。




南奈尔·莫扎特被自己亲手投进了火炉里,成为了一堆灰烬。




这时夜已经深了。萨尔茨堡反复无常的乌云突然又压了下来,发出低沉的雷鸣。紧接着,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潮湿的风吹进来,吹熄了房间里最后的蜡烛,又悄悄卷走火焰熄灭之后,仍在房间里盘旋的温度。




南奈尔的眼前暗了下去。她在黑暗中感受到了一切——眼前的一切,以及更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南奈尔因为长久站立而僵硬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摔进了火炉旁的躺椅上。那张椅子发出一声巨响,剧烈地前后摇晃了几下,随即便一动也不动了。






VI.


第二天清晨,南奈尔大惊小怪的女仆差点以为她死了。那个迷信的女人又是祈祷又是哀嚎,大呼小叫地将她从椅子里扶了起来,对她上下其手、胡乱探查了一番。南奈尔觉得她的手指尖得像竹签,又冷又硬,把她从上到下地戳了一千遍,一点儿好处也没有带来。南奈尔只盼她赶紧走开。




可是事情总是不能随她的愿。女仆放下她之后立刻惊奇地大呼起来:“我的上帝老天啊,这个房间发生了什么?现下的纸那么贵,耶稣恐怕也要因为这幅可怜的光景哭泣——夫人,您快跟我说说,这都是些什么?”




南奈尔知道对方指的是房间里——地上、墙上、窗檐上——的灰烬。她扭过僵硬的脖子,想亲眼看看这幅“耶稣也要流泪”的光景,却惊奇的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视力,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感。尽管如此,当她转过头去的时候,她知道那些灰烬就在那里:她能感觉得到它们的存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粒灰烬都是她的一部分。




她被这个认知大大的惊动了,以至于久久不能言语。




南奈尔沉默得太久,直到女仆都失去耐心,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她早已习惯了南奈尔突如其来的沉默和漫无目的凝视,甚至没有发现她已经瞎了。她骂骂咧咧的打扫起来,一会儿抱怨,一会儿大笑,发出巨大的响动。南奈尔由着她去。




有些灰烬被女仆挥舞的扫帚赶了起来,在空气中开启一场漫无目的盘旋。另一些附在她的鼻翼下,使她想打喷嚏。南奈尔感受着这一切,像一尊石像那样发出良久的沉默。最后,她小心翼翼的、以圣女般的庄严回答:




“这是我的一生。”




话音落下,一滴眼泪终于顺着她的面颊滑了下来。








-END-






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人,真的非常感谢!!


纵使这篇同人有许多不足的地方,也暴露了我的太多短板,我仍然很高兴我能写完它(又长!又闷!对不起!)。希望它为你们带来了触动,哪怕一点点都好。我真的尽力了,写得好累好累(。)




其实还有许多想说的。过几天整理一下思绪,发在子博客上。小论文预留地:戳我


再次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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